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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1章 胡老栓的逮捕令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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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78年的早春,寒意像浸了水的棉絮,沉甸甸地压在南方的清晨里。

革新街道那间由大会议室改造的临时审查室,墙皮在经年累月的烟熏火燎中泛着青黑,唯有墙上“坦白从宽,抗拒从严”

的白底黑字标语依旧扎眼。

煤炉的铁皮烟囱从标语中间穿过,下半截被熏出蜿蜒的蛇形黑痕,像一道结了痂又被反复撕扯的伤疤,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油腻的光——这里是胡老栓“投机倒把”

专案审查的临时据点。

我裹紧洗得发白的棉袄推门而入,冷风卷着煤渣灌进来,领口的绒毛瞬间结了层细霜。

张文书伏在桌上拨算盘,珠子碰撞的脆响混着煤炉偶尔的“嘶嘶”

声,在“严”

字最后一笔的折角处撞来撞去,像困在笼子里的雀鸟。

“小张早啊。”

她抬头时,丹凤眼蒙着层葱油饼的油雾,用袖口擦脸的瞬间,露出的眼白在昏暗中亮得惊人,“叶组长特意交代从今天起,来专案组报导的人,得24小时提高警惕,做好看护工作,一定要敲开那老狐狸的嘴。”

角落里的行军床陷着人形凹痕,褥子边缘卷着毛边,显然被反复摩挲过。

我拉开办公桌最下层抽屉找记录纸,指尖触到一叠糙黄的纸——审讯“投机倒把分子胡某某”

的记录。

纸页边缘卷得厉害,像被水泡过又晒干,签名处竟有个烟头烫出的焦黑小洞,边缘卷曲如收拢的蝶翼。

叶革明从检察院借来的《资本论》第一卷正垫在搪瓷杯下,杯底茶渍在“剩余价值”

章节洇开浅黄,书页上还落着几粒葱油饼渣。

他坐在桌前狼吞虎咽,见我进来,嘴里塞着饼含糊挥手:“今天必须撬开他的嘴!”

说话时,饼渣随着下巴动作蹦到书页上,不偏不倚落在“剥削”

二字上,那点焦黄碎屑,倒成了铅字外最荒诞的注脚。

七点整,走廊传来皮鞋踏地的闷响,民警汪昌盛押着胡老栓进来。

这个45岁的男人曾是街道综合商店承包人,此刻穿件洗得发灰的中山装,第三颗铜纽扣被磨得锃亮,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——后来才知道,那是他给顾客开啤酒时总用的“老伙计”

,铜绿缝隙里还嵌着半片暗红指甲油,不知是哪个姑娘蹭上的,他竟一直没舍得换。

脱衣检查时,胡老栓的手在左胸口袋顿了顿,声音压得极低:“里面是女儿寄的照片,从农村来的……”

叶革明猛地拍桌,搪瓷缸里的茶水溅出半杯:“少耍花招!

破坏统购统销的计划经济,就是投机倒把分子!”

话音刚落,胡老栓突然哼起《何日君再来》,调子跑得没了边,像钝锯子在空气里慢慢拉锯,刮得人耳膜发疼。

墙角的潘明森正攥着英语单词卡默背,听到歌声,捏着卡片的手猛地收紧,笔尖把“confiscate”

(没收)那页戳出个小洞,纸背透出的孔眼,像几颗没来得及引爆的子弹。

审讯室的日光灯不知是不是镇流器出了问题,嗡嗡作响,日光灯的光刺得人有些眼疼,胡老栓靠在椅背上,交叠的双手平摊桌面,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连中山装衣服褶皱里都透着股不肯折腰的挺括。

“胡老栓,45岁,综合商店负责人。”

叶革明念着档案抬头,“你知道自己为什么坐在这里吗?”

胡老栓轻笑一声,眼神里没有丝毫慌张:“我想,应该是有人举报我了。”

他的声音平静得近乎轻慢,“不过检察官,我觉得是你们搞错了什么。”

“搞错了什么?”

胡老栓缓缓摇头,嘴角勾起一抹让人不寒而栗的笑:“我从来不认为市场经济行为是犯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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