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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4章 甲医生的江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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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85年的仲夏,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,化不开的暑气如同厚重的棉被,沉甸甸地压在这座城市的每一寸土地上。

柏油路被毒辣的太阳晒得发软,每一步踩上去,都像能粘住鞋底,发出“滋滋”

的声响。

院角那棵老槐树,平日里总是精神抖擞地伸展着枝叶,此刻却也蔫头耷脑,叶子无力地打着卷儿,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机。

蝉鸣声嘶力竭,一声接着一声,好像在替人们喊出心底那股难以排遣的闷气。

我正蹲在门口,专注地补着一只旧鞋。

手中的线刚艰难地穿过针孔,就瞧见甲卫东叔叔晃着步子,从巷口缓缓走来。

他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灰的白大褂,边角早已磨出了毛边,像是岁月无情刻下的痕迹。

左胸口袋里露出半截听诊器,金属探头在夕阳的余晖下泛着冷光,却怎么也照不亮他那双空得发慌、满是落寞的眼睛。

他像是没看见我一般,径直撞开了我家虚掩的木门。

那脚步虚浮得如同踩在棉花上,每一步都透着无尽的无力感。

路过八仙桌时,他的胳膊肘不经意地蹭掉了桌上的搪瓷缸,“哐当”

一声巨响,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,茶水洒了一地,他却连头都没回,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无法自拔。

酒柜在堂屋的最里面,是我爸当年从旧货市场精心淘来的。

玻璃门上蒙着一层灰,像是岁月蒙上的阴霾。

他伸手拉开柜门,指尖在那些酒瓶上缓缓扫过,最后紧紧攥住了那瓶没开封的“古井贡”

拧瓶盖时,他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,“啪”

的一声脆响,酒气瞬间弥漫开来,混着他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汗味,竟有些呛人。

“不找个杯子?”

我下意识地捡起地上的搪瓷缸,想要递过去。

他却摆了摆手,那动作带着几分决绝,仰头就往嘴里灌。

白酒顺着他的嘴角肆意往下淌,浸湿了他的衣领,在洗得发白的布料上晕出一片深色的印子,那印子,像极了他女儿留在遗书上的泪痕,透着无尽的悲伤与绝望。

他喉结滚动得厉害,喝得太急,呛得剧烈咳嗽起来,腰弯成了弓,手撑着酒柜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

这时我才发现,他的手背上布满了许多细小的疤痕,后来才知道,那是“文革”

时在农村给人接生,被碎玻璃划的,是土法熬青霉素时被火烫的,每一道疤痕都藏着他曾经的苦难与挣扎。

“以前……我也是个能救死人的主儿。”

他突然开口,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狠狠磨过,带着无尽的沧桑。

他低头看着酒瓶里剩下的酒,眼神飘远了,陷入了遥远的回忆。

“49年那会儿,我才十五,娘刚走,肚子饿得分不清东南西北,整个人就像一具行尸走肉。

看见游击队招人,想着至少能有口饭吃,能活下去,就去了。”

他用袖子随意地抹了把嘴,酒液沾在花白的鬓角上,像是岁月留下的斑驳痕迹。

“有次送情报,藏在当归包里,敌人搜身时,我心里紧张得要命,可面上还得装作镇定,我就说给我娘抓的药,他们捏了捏药包,没发现什么异样,就放我走了。”

说到这儿,他嘴角微微扯了扯,像是想挤出一个笑容,可眼里却瞬间涌满了泪,“那会儿我想,等革命成了,我就能好好过日子了,能有一个温暖的家,能让孩子不再受我受过的苦。”

建国后,他如愿去了军医大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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